圖片來源,Wang Yu Ching / Office of the President, ROC (Taiwan)

2026年亞太經濟合作組織(APEC)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將於11月18日至19日在中國深圳舉行。距離峰會登場不到24小時,兩岸議題已提前成為場內外最受矚目的焦點之一。

過往APEC多依循既有慣例處理台灣與會安排,避免政治摩擦主導議程。然而,本屆會議移師中國本土,加上兩岸關係持續低迷,北京先行表態歡迎台灣遵循「一個中國」原則與會,隨即引發台北批評。

面對北京設下的政治框架,台灣總統賴清德宣布由宏碁電腦(ACER)創始人施振榮出任領袖代表。外界關注,這位無鮮明政黨色彩的科技界元老能否順利完成任務,以及台灣代表團在深圳的實質活動空間,將成為觀察本屆峰會的重要指標。

美中俄三國元首計畫會晤、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到訪、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上任後首度訪華。多重外交交鋒之下,原本聚焦科技創新與區域經濟的深圳峰會,正被濃厚的地緣政治張力籠罩。

圖像來源,Getty Images

三十年的「潛規則」迎來考驗

台灣問題之所以每逢APEC便浮上檯面,源自一套行之三十餘年的安排。 1991年,台灣以「中華台北」名義入會。由於APEC由「經濟體」而非必然的主權國家組成,北京無法單方面撤銷台灣的會籍,但作為東道主,仍可在邀請與禮儀層面施加影響。

台灣官方表示,北京今年改以電郵寄送邀請函,而非循例親送,已先行引發抗議;隨後台北公佈代表人選,兩岸對參會規則的解釋分歧直接公開化。

港媒《香港01》分析指出,儘管賴清德選擇施振榮這位並無鮮明政黨色彩、又有APEC參與經驗的企業家,客觀上降低了人選本身的政治敏感性,但「兩岸雙方可以同時坐在APEC會議桌前,卻從來都不代表雙方承認彼此對參會資格的解釋」。這套「潛規則」在其他地方舉辦時尚可維持表面平和,一旦移師中國大陸本土,意涵分歧便難以迴避。

中國國台辦發言人張晗在11月11日的例行記者會上重申,中方一貫依照「一個中國原則」及APEC有關諒解備忘錄的規定和慣例處理台灣參會事宜,「只要按照上述做法,台灣地區就可以參會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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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北隨即回應。台灣總統府發言人郭雅慧表示,依據APEC於1991年簽署的入會備忘錄,台灣作為正式會員,持續在平等基礎上參與各項會務,「此為APEC慣例,無關所謂的『一中原則』」,並呼籲中方提供書面保證。

日本國際教養大學(Akita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)副教授陳宥樺向BBC中文分析,這是習近平主政下第二次主辦APEC峰會,台灣和日本都是中國近期的政治目標,北京大概率會藉機對台施壓。他可能採取的方式包括:將台灣的與會名稱改為「中國台北」、限制台灣代表團在當地的活動,甚至要求台灣接受「一個中國」的政治表述。

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台灣研究員(Hou Family Taiwan Fellow)、國際關係學者王哲謙(Felix Brender)向BBC中文指出,目前場上可以看到三個不同立場:北京要求符合「一中原則」;台北主張入會協議並無此要求,堅持平等參與;APEC本身則以共識運作,重申平等原則。

「爭議在於,誰來定義『參與』的政治意義。」王哲謙說。

他形容,台灣的策略是務實與自我主張的結合:在既有安排內運作、爭取支持,同時凸顯自身在貿易與科技上的貢獻。

「參與本身也是維持國際認同的方式。悖論在於,台灣必須接受『中華台北』之類的限制,才能保住國際存在。」他強調。

兩岸過招:施振榮人選背後的考量

從張忠謀多年代表出席,到近年改派林信義,再到今年的施振榮,台灣的領袖代表一脈相承:具產業影響力或政商經驗,而非政治人物。這樣的選擇,既能降低即時衝突的風險,也把焦點引向科技與供應鏈議題。

現年81歲的施振榮,是繼2007年澳洲雪梨峰會後,第二次代表台灣出席APEC領袖峰會。賴清德在11月12日的代表團行前記者會上,向他交付三項任務:讓台灣的聲音在國際舞台被清晰聽見;彰顯台灣在關鍵半導體供應鏈中不可或缺的角色;展現台灣是亞太地區穩健、值得信賴的力量。

賴清德稱,APEC是亞太最重要的經貿合作多邊機制,所有會員都在平等基礎上交流互動。施振榮本人則表示,將善用台灣在半導體與人工智慧(AI)供應鏈的經驗,並積極與各國領袖交流。

與此相對,東道主北京的策略顯得更為直接:不評論施振榮這個人選本身,而是反復強調「一個中國」原則與既有備忘錄慣例。這顯示北京真正在意的,是維持台灣參與的政治框架,而非阻止某一位代表與會。

陳宥樺認為,台灣最好的應對方式,正是依循前例,不讓北京有藉口施壓。 「這次派施振榮,北京考慮到他是企業家而非政治領袖,而且他在陳水扁執政時期(2000至2008年)已曾代表台灣出席會議。」他說。

他又建議,台北應先與美日等國溝通,要求北京依照APEC的既有原則處理台灣參與。他指出,上週的七國集團(G7)外長會議已再次確認,七大工業國支持台灣有意義參與國際組織。

過往五年台灣的APEC領袖代表如下:

2021年(新西蘭,線上):張忠謀(台積電創始人)

2022年(泰國):張忠謀

2023年(美國):張忠謀

2024年(秘魯):林信義(台灣總統府資政、前經濟部長)

2025年(韓國):林信義

台灣的空間與APEC的限度

中國對台灣的施壓,在不同國際組織中呈現不同形式。王哲謙向BBC中文解釋,在聯合國,北京援引大會第2758號決議,主張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整個中國,包括台灣;在世界衛生組織(WHO),台灣於2009至2016年間曾以觀察員身分參與世衛大會,其後在沒有北京默許的情況下便未再獲邀。

「APEC之所以不同,是因為台灣已享有正式會籍。」王哲謙說,這令北京更難直接挑戰台灣的參與本身,儘管在參與條件上,仍有相當大的爭議空間。

他同時提醒,不應把台灣描繪成中國外交施壓下被動的受害者。在他看來,即便處於結構性限制之下,台灣在外交上仍有能動性:可以與其他會員合作、訴諸既有的機構規則,並在正式外交管道受阻之處建立非正式關係。這些做法雖無法消除根本的政治分歧,卻能讓台北保留一定的操作空間。

「說到底,國際組織不只是北京與台北分歧上演的場所。其規則、程序與會員安排,也同時塑造了雙方實際能夠做什麼。」他說。

而作為非約束性、共識驅動的經濟論壇,APEC本身並無解決政治爭議的強制機制。 APEC秘書處執行主任佩德羅薩(Eduardo Pedrosa)先前接受BBC中文訪問時曾強調,APEC的開放性允許成員就敏感議題交換意見,但核心仍在經濟發展,並為各成員提供會外交流的機會。他無法預測特定政治結果,但肯定「召集力」本身的價值。

崑山杜克大學(Duke Kunshan University)常務副校長約翰‧奎爾奇教授(John A. Quelch)也對BBC中文指出,在全球貿易不確定性高企之際,APEC為亞太各經濟體提供了維持對話、尋找實質合作機會的重要平台。他同時強調,中國仍深度融入區域與全球供應鏈;即使地緣政治關係複雜,這種經濟上的相互依存,仍是韌性的來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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